雨，下得极大。
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此刻已是一片狼藉，泥泞的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砾和折断的兵器。曾经车水马龙的长街，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雨中沉默伫立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，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，令人作呕。
萧绝策马立于高处的一座坍塌楼阁之上，玄色的衣袍已被鲜血浸透，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。他手中的长剑“霜寒”微微颤抖，剑尖滴落的血珠融入雨水，瞬间化作淡红色的溪流，蜿蜒而下。他的眼神冷冽如冰，透过层层雨幕，死死盯着下方那个身着白衣的身影。
那是苏清歌。
或者说，是那个曾在江南烟雨楼中，与他琴瑟和鸣、誓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苏清歌。
“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？”萧绝的声音沙哑，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。他缓缓拔出腰间另一把短刃，那是苏清歌当年送他的生辰礼，刀柄上刻着的“同心”二字早已模糊不清，却被血污覆盖得再也无法辨认。
苏清歌没有说话。她静静地站在废墟中央，白衣胜雪，在这灰暗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 neither 愤怒 nor 悲伤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大海的眼眸，此刻如同枯井，映不出任何倒影。
三年前，她是相府不受宠的庶女，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。一次意外的相遇，让两颗孤独的心紧紧相依。她为他挡箭，他为她叛国。世人皆道他们是倾城绝恋，是传奇，是神话。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，这神话背后，是无数人的尸骨和无尽的背叛。
“你杀了萧将军，毁了边关三十万将士的性命，只为求你那所谓的‘真相’？”萧绝一步步走下残破的台阶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清歌的心头。
苏清歌终于开口了，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：“萧绝，你以为我杀的是萧将军？我杀的，是那个被你蒙在鼓里、以为自己在保家卫国的傻瓜。”
萧绝脚步一顿，眉头紧锁。
三年前，北境战事吃紧，萧绝奉命出征，临行前苏清歌曾暗中调查过兵部，发现粮草被克扣，主将萧将军与敌国私通。她将证据交给萧绝，希望他能以此为由，揭发奸佞，保全边军。然而，萧绝却选择了沉默。他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势，为了不让皇帝猜忌，隐瞒了真相，甚至暗中默许了萧将军的贪腐与通敌行为，只为了换取皇帝对他兵权的信任。
结果，边军因缺粮少药，死伤惨重。而苏清歌，在绝望中独自潜入敌营，杀了萧将军，抢回了关键的军情地图，却也背负了叛国的骂名，从此消失在人海。
“你……”萧绝的脸色变得苍白，手中的短刃微微下垂。他想起当年苏清歌离开那晚，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与决绝。那一刻，他就应该明白，有些东西，一旦碎了，就再也拼不回来了。
“萧绝，你爱的，从来不是我。你爱的是那个能为你所用、能为你遮风挡雨的影子。”苏清歌抬起手，指尖轻轻划过空中，仿佛在抚摸那段逝去的时光，“你以为你的隐忍是深情，其实，那是你最懦弱的表现。”
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，滴在她的睫毛上，凝成一颗晶莹的泪珠，却始终没有落下。
萧绝心中一阵剧痛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内碎裂开来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解释，想要辩解，想要告诉她自己当年的苦衷，想要告诉她他从未忘记过她。可是，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一片死寂。
因为他知道，她说的是对的。
他爱苏清歌，但他更爱权力，更爱那份高高在上的掌控感。为了这些，他可以牺牲她，牺牲边军，牺牲一切。
“现在，你满意了吗？”萧绝苦笑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自嘲。
苏清歌没有回答。她缓缓抬起手，掌心之中，一颗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丹药静静躺着。那是“忘情丹”，传说中服下后，可忘却世间一切爱恨情仇。
“我不需要你的解释，也不需要你的忏悔。”苏清歌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，“我只需要你记住，从今往后，你我之间，恩断义绝。”
说完，她将丹药抛入口中，仰头吞下。
萧绝瞪大了眼睛，想要冲过去阻止，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。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死死钉在原地。他眼睁睁地看着苏清歌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，最终化作无数光点，消散在风雨之中。
雨，还在下。
朱雀大街上，只剩下萧绝一个人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。手中的“霜寒”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，突然笑出了声。笑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疯狂，最后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，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。
“苏清歌！你欠我的，这辈子，下辈子，都还不清！”
风雨更大了，仿佛要冲刷掉世间所有的痕迹。
而在遥远的江南，烟雨楼中，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正坐在窗前，静静地抚琴。琴声悠扬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。她抬起头，望向北方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她知道，有些人，一旦错过，便是永远。
倾城绝恋，终究不过是一场梦。
梦醒了，人散了，剩下的，只有无尽的遗憾和回忆。
萧绝捡起地上的短刃，紧紧地握在手中。刀柄上的“同心”二字，在血污中若隐若现，仿佛在诉说着那段曾经美好却注定悲剧的爱情。
他转身，走入风雨之中。背影萧索，孤独无依。
从此，世间再无摄政王萧绝，只有一个在回忆中徘徊的孤魂野鬼。
而苏清歌，也将在无尽的岁月中，守着那段尘封的往事，独自老去。
倾城绝恋，成灰成土。
唯有风雨，年年岁岁，依旧如故。